京剧行当中有个架子花脸,那架子端得才叫足呢,一出场两个肩膀子就向上拱着,从不肯轻易放下来,头高高抬起,常用鼻孔看人,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儿的样子,好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,这就叫架子。要不咋叫架子花脸呢。
其实人生就是一出戏,现实生活中有些架子是有形的,你比如说当官者的颐指气使和居高临下,再比如说发财者的“人一阔,脸就变”,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感受得到;而有些架子却是无形的,比如说写文章的人,或许平时活得窝哩巴囊灰头土脸的,实在也没有什么架子可端,但是一开始写文章,那架子便自然而然地就有了,且无形中就端了起来,摆出一副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百姓立言,为万世开太平的姿态来,当真地就以为他那文章乃“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”了,自觉不自觉地庄重了许多,也高尚了许多,把自己置身于人间道德的高地上,仿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真理在握,成竹在胸,好像不狠狠地教育你一下子这世道就会堕落得不成个样子似的。当然还有一种写作是纯粹表演性质的,跟唱戏一样,涂脂抹粉,装神弄鬼,不清新装清新,不老成装老成,不高贵装高贵,不小资装小资。好像不这样就不能显示出自己的品位和与众不同,装逼能装成了一种习惯而且浑然不觉。
我其实是最烦看这类文章的,从头到尾没有真实的自己,扭扭捏捏,假门假式的,还还还一脑门子的官司,就跟自己多聪慧似的。你说你装什么呀装?会写几个字你就神圣了吗?谁聘请你当道德审判官了还是咋的?还动不动就拿文以载道、引导大众、代圣人立言来说事儿,凭什么呀?你以为你是圣人呢?平常活得憋里巴屈的一个人,好不容易写篇文章还不得可劲儿发泄发泄,流露出点儿真性情出来,非要在文章中装腔作势拿腔捏调糟践文字,把自己打扮成高大全的圣人模样儿,指点指点这个,教诲教诲那个,还真把自个儿当救世主了?这世界没你就不行了是吧?有些人装清新、装高雅、装伟大、装深刻已经装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,装得连他自己都迷失了,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还陶醉其中洋洋自得,天天为能得到几个赏钱而窃喜不已。
呜呼!你就装吧,就算你把自己装成了庄子,那我还是老子呢?作家嘛,就得有点儿浑不吝的性子,别把自己弄得跟个好人似的。咋着,老子就是老子,脑袋是自个儿的,你别跟我扯那些个哩咯儿隆,写出自己的感受,我手写我心,这才是一个作家的正常心态。因此一切的文章中,我还是喜欢读那些性情文字或者说血性文字,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,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感受,本色天然,真诚坦白,放浪不羁,从不藏着掖着,流自己的血,哭自己的泪,让别人说去吧。作家就是干这个的,这一点儿也不丢人。
就现如今的各类报刊媒体的状况而言,假话充斥,献媚成风,你投稿就意味着一种奉迎和趋附,天长日久,你就会自觉和不自觉地放弃写作的本真,从而异化成一种写作工匠,而不得不去按买家的要求来做这件活儿。文学这东西本来应该是人类情感的自然流露,一旦被现实功利所操纵,必然就会做出假来,你想掩盖都盖不住。好的文字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率真,掺不得假,兑不了水的。有些报刊媒体甚至公开宣称拒绝过度自我和个性的文字——没个性的文字那还叫文学吗?人云亦云,随声附合,人家说什么你说什么,人家还看你的作品干什么?其实这就是把文学引入宣传的沟渠里去,限制了文学的发展,削弱了文学的魅力,进而堕落为一种权力的传声筒,与真正独立自由的文学创作是背道而驰的。而对于一个纯粹的文学作者来说,失去自我和个性,没有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,那就是走入了死胡同,你还写什么写呀,除了在文字里装神弄鬼卖弄风情你还能有什么出息?亏你还有脸顶着个作家的头衔洋洋得意,还要不要脸了?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写作者,你还能如何指望他的文章有什么品格吗?
好的文章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穷讲究。你是啥样就是啥样,只管写来就是了。不敢面对自己,解剖自己,如何感动世人?剥开自己的内心,露出自己的天性,去勇敢地面对这世界吧。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写出了自己就是写出了整个世界。任何虚伪和掩饰,都只能使你的文字黯然失色。当然还需要有一种超越,但这种超越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假大空和高大全,不是用文字把自己打扮得得四面净光、八面圆润、通身如玉跟佛祖显灵、圣人转世似的,而是把俗世的情感和欲望发挥到极致,还原为一个真实的自我,从而获得一种形而上的普遍意义。通俗地说那就是,你要从“流氓啥样儿你啥样儿”进一步发展到“流氓以你为榜样”。作家怎么啦?作家很高尚吗?作家就不流氓啦?当然不是,不流氓你还当什么作家呀?而且只是流氓还远远不够,流氓啥样你啥样儿,那你就还只是个流氓村夫,而不是作家。流氓以你为榜样那才叫作家呢。看过《金瓶梅》没有?看过《红楼梦》没有?看过《查太莱夫人的情人》没有?哪个流氓能写出来这样的作品?这就叫作,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。
写到这里想必大伙儿应该都明白了,我说的作家不是什么好人,其实就是说作家不能太把自己当成个正经人,尤其是不能把自己当个好人,更不能动不动就居高临下充当什么道德完人,指点指点这个,教育教育那个,你算干什么的呢?作家是什么?就是这俗世的沦陷者、感受者和记录者,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儿,该不正经的时候一点儿正经没有,该坏的时候你还必须要坏。千万别把作家弄得四面净八面光神乎其神的,那是庙里的泥胎,广场上的神像,那不是人,那是神。而作家是什么,就是这世间的混混儿,花街柳巷,醉生梦死,长歌当哭,神经病似的,打根儿里说,作家他就不是什么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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